宝珀理想国文学奖

宝珀创立一个青年文学奖项，致敬卓越写作。

章节作者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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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

宝珀与普鲁斯特——时间的内外

「为什么是『宝珀』来办这个文学奖？一个高级腕表品牌和文学有什么关系？」三年多前，一个年轻的记者提出过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很直接，提问的那位记者却好像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似乎这是一种冒犯。但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那是第一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颁奖典礼之后的记者招待会，现场一定还有很多她的同行也有类似疑问，他们要不是长年关注文学和出版的消息，要不就是一直关注腕表以及其他各类奢侈品的动向，这两类记者很少出现在同一个场合。那是因为最起码在中国，文学和奢侈品这两个领域之间的关系，并非向来鲜明。没错，中国是目前全世界最庞大的奢侈品市场，而且它的规模还在不断增长。所以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当然见过许多品牌会拉拢粉丝人数众多的电影巨星和流行歌手，在镜头下争取最大曝光的机会。此外，我们也会在当代艺术展览，以及舞蹈、戏剧等各种表演艺术的宣传海报上面，看过不少品牌的放大商标。但是文学？文学怎么可能跟奢侈品有关呢？它这么不显眼，这么安静，好比一本小说的封面，根本没有多少显示品牌形象的空间。比起一场流行音乐会的喧闹现场，文学就像午夜里远方夜莺的啼叫，时断时续，孤清但又朦胧。那么，为什么「宝珀」要办一个文学奖？

「为什么是『宝珀』来办这个文学奖？一个高级腕表品牌和文学有什么关系？」身为「宝珀」的文化大使，以及合办这个文学奖的「理想国出版社」的首席顾问。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好像还算合适。但我记得当天自己好像愣了一下，没有很及时很顺畅地回答这个非常直接的问题。因为那一刻，我一下子竟然想起了我最喜欢的小说家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

对于没有认真读完《追忆似水年华》（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的人来讲，提到普鲁斯特，大概会想起一张忧郁的，带着沉思表情的脸孔。由于长年昼伏夜出，把自己关在一间隔音效果特别好的房间，所以这张脸孔有种病态的苍白（他的身体确实不好，呼吸系统的毛病始终不得根治）。他继承了一笔不错的财富，拥有相当精致的品味和教养，年轻的时候也曾出入最高雅的文艺沙龙。但后来他却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至少不是与这个世界同步。就拿我们可能都听过的那一段关于玛德莲蛋糕的回忆来说吧，童年周日早晨享用一块点心的刹那，他竟然花了足足四页去仔细铺写。如果你狼吞虎咽，应该能在看完这四页书的时间，吃掉至少四块玛德莲蛋糕了吧？如果一个人总是如此细腻地回忆往事，动用所有感官去重现以及咀嚼早已过去的世界，那他怎么可能是一个和我们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呢？而他尽毕生之力写下的这部巨著，文句绵长，情节破碎，意识来回于不同时段，气息悠远仿如太古，则与步履匆忙的我们有着永远的时差。我们读它，就好像进入了另一种时间秩序；合上书本，回到此世，我们多半会模糊掉快与慢的分别，发现一秒钟有时候要比一整天更加长久。

这就是典型的普鲁斯特印象，自闭而内向，他绝不可能写得出《战争与和平》那种全景式的历史图象。然而，稍微认真一点的读者，又怎么可能忘记《追忆似水年华》第三卷当中的社会观察？在这里，曾经撕裂整个法国的「德雷福斯事件」，是普鲁斯特剖析人类社会的精细样本。说起「德雷福斯事件」，我们马上会联想到反犹主义的邪恶，现代知识分子的诞生，以及佐拉的《我控诉》。也许会让人意外，年轻的普鲁斯特居然也曾深度参与当年这场论战，他加入过人权运动组织，起草宣言，每天从早到晚旁听佐拉的受审。但是多年之后，他在小说里面却用一种非常冷静的态度，去审视当时各个阵营当中的不同角色，观察他们的隐秘动机，所持观点的由来，以及奇诡的立场变化。更加重要的，是他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家庭，一群朋友的潜在价值观和意识形态的立场分岐，如何在一场政治和社会事件面前被曝露出来，然后碰撞出巨大到几乎无法弥补的割裂；这个伤口的存在，又如何在事件结束之后影响到了人际关系的肌理。

换句话说，大众形象当中那个不问世事的普鲁斯特，几乎曾以一整本书去纪录了他那个时代中最重要的事件。但文学之所以是文学，伟大的小说之所以伟大，普鲁斯特之所以是普鲁斯特，就在于他的这种纪录，绝非最直白的新闻报导，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重新构造。这种构造如此细致，如此深刻，不只让我们清楚的看见了十九世纪末的法国，更让我们看见了自己今天所处的时代。老实说，任何一个人，如果想要透彻了解过去几年这个世界所发生的大事，那些让朋友反目，甚至父子绝交的事件，我都会推荐他去好好读一读《追忆似水年华》，至少要细读这第三卷。

^{「宝珀理想国文学奖」是首个融合文化世界与高级制表世界的华语文学奖。「宝珀理想国文学奖」于2018年创办，旨在表扬和支持兼具才华与潜力的年轻作家，同时鼓励创意并推动中国文学。}

“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在传统高级制表与文学之间，创造出一种精妙的共鸣。

「为什么是『宝珀』来办这个文学奖？一个高级腕表品牌和文学有什么关系？」我好像扯得有点太远了。为什么在面对这个问题的那一刻，我会想起普鲁斯特？那是因为我在他的案例上，看到了文学和时间的一种关系。小说家既然并非活在真空，他的背景和经历难免就会影响到他的创作，所以我们总是忍不住要在一部小说里面试着读出一个时代的迹象。可是，正如普鲁斯特自己所说的，我们绝不应该以一个小说家的传记来代替他的作品，因为「一本书是另一个自我的产物」。于是一部小说就有可能摆脱时空的束缚，遁入时间之外。《追忆逝水年华》难道不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吗？它和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法国相关，但又有话要和二十一世纪初的我们说。它是一部关于记忆与时间的书，因此又好像在时间之外。这岂不正像一枚腕表？

没错，我真的是在说腕表。有时候，我深夜一个人静静坐在书房里面，凝视手上宝珀那漂亮秒针的移动，聆听它发出的声音，我就觉得这真是一个奇妙的物件。它在不断显示和记录时间的流逝，似乎它自己不是时间秩序的一部分，而是超脱于时间和历史之外，某种坚实的客观存在。然而它分明又是时间的产物，不同年代的腕表，自有不同的技术和风格。因此当我们在欣赏一枚时代久远的腕表时，我们能在它上面看到属于它那个年代的印记，甚至可以想象当初塑造它的那位匠人，如何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它组装出来。使我吃惊，这种真正顶级的腕表，居然还能够继续对我说话，指示我所在的时刻，甚至提醒我的未来。它来自历史上的某一个时代，但又越过了那个时代；它在时间之内，又在时间之外；它处在永恒与此刻交汇的地方。

我当时肯定不是如此回答那位记者的提问。如果我真的这么说了，我不晓得有多少人能耐住性子听完这番太过冗长的联想；并且接受宝珀在某个意义上，可以和普鲁斯特相提并论的奇怪提议。是的，我们都不再那么有耐性了，毕竟这是网络上一条两分钟的短片就已经太长的年代。这让我想起上世纪的八十年代，中国「改革开放」没多久，电视刚刚普及，阅读仍然是一种主要的消闲方式。那时候，萨特（Jean-Paul Sartre）的《存在与虚无》(L’Être et le Néant) 居然可以卖出数十万册，销量与现在最流行的科幻小说差不多。也就是那时候，中国涌现了一批勇敢无畏，想象力狂野奔放的作者，例如中国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以及余华、苏童、西川、北岛、残雪、格非、阿来、王安忆、阎连科……，这是一连串直到现在都还在界定着中国文学版图，并且被世界上其他地方的文学爱好者所熟悉的名字。他们大概都在那十年间崛起，不只享有崇高的声誉，也俘获了众多的读者。今天，如果在中国任何一座城市的街上，随便找来几个人问问，看他们知道多少当代作家，答案多半都离不开上面那些家喻户晓的名字。

这是一个三百年的传统向一个三千年传统的致意，他们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与时间相关，但又超过了时间。

问题是之后呢？当然还有人在认真书写，也有人在认真阅读；甚至还有好几位比那一代人年轻得多的作者，凭着扎实的文学修养，以及崭新的风格，开创出了完全不下于前人的天地。但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时代已经不同了，一个严肃小说家的名声，完全不可能比得上一位天天在社交媒体展示自己晚饭内容的网红。这时候如果还要用心于文学，一个人就必须懂得接受现实，他大概不会听到太多掌声，不可能赚到太多版税。哪怕他写得再好，上一代作者曾经享有的风光，也绝对没有可能会降临到他的身上。可是老实说，我其实更欣赏现在这种状态。因为恰恰在严肃文学开始变得孤冷的时候，一个人依然愿意投入所有，不问收获，不知前途，他才更加证明了自己走在这条路上，是为了一种不能割舍的天命。当然，这条路上也曾有过很多半途而弃的文学青年，他们最终只能成为做过一场文学梦的业余爱好者，他们耐不住诱惑，少了梦想最后定要实现的信念，更没有普鲁斯特那种在病床上对着文稿搏斗到临终一刻的毅力。我绝对不是在责怪他们，因为事实证明，也有不少人以为自己将是下一个普鲁斯特，牺牲了一切，结果却消失在再也没有人会去看它一眼的故纸堆中。

为什么要办这个文学奖？如果说是为了寻找下一个普鲁斯特，那就太夸张了。但我们之所以把45岁定做基本的年龄上限，将持续写作的潜能当做评审方向，就是为了要让那些到了今天还走在这条路上的作者不必那么孤单，叫他们知道，有人看见了你，并且懂得。好比马拉松选手跑到半途，发现路旁有人鼓掌打气，为他们递上一杯清水。接下来的事，有谁晓得呢？说不定经过了这个中途站，真有人能接上上一代的棒子，把这个时代凝固在他的作品当中，犹如琥珀，千年过后，于另一世界的日光下折射出蕴籍的幽光。千年？这难道不会想的太远了吗？不要忘记，如果从《诗经》开始计算，中国文学是一个超过三千年的绵延传统，当初吟唱出第一首诗的那个人，大概也没有想过我们今天还能在他留下的言语里读到自己的心事，正如普鲁斯特应该也料不到我们能借着他的作品认识21世纪的世界。懂得欣赏宝珀的你，一定会明白我的意思。差不多三百年前，贾汗-雅克·宝珀（Jehan-Jacques Blancpain）在创立这个品牌的时候，究竟晓不晓得自己给后人留下了什么？这三百年间，挺过时局变化的每一代人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为什么只做机械表？为什么不走更简单、更讨好的路？我猜那就像是每一代认真对待文学的作者，他们捍卫品味，把热情变成了天命，不惧怕孤独，低调而坚定。

「为什么是『宝珀』来办这个文学奖？一个高级腕表品牌和文学有什么关系？」如果只能用一句话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会说，这是一个三百年的传统向一个三千年传统的致意，他们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与时间相关，但又超过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