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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 13

直面 印尼腔棘鱼

印尼种腔棘鱼,即印尼矛尾鱼,此前从未被潜水员发现过——更 遑论拍摄到了。本文将要讲述的,是一个发生在水下145米深处 的故事,它既是一次科学探索,也是一场人类冒险。

章节作者

ALEXIS CHAPPU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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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EXIS CHAPPUIS
直面 印尼腔棘鱼
直面 印尼腔棘鱼
期刊 25 章节 13

“腔棘鱼!是腔棘鱼!”队友朱利安 · 勒布 朗(Julien Leblond)通过循环呼吸器回路 喊出的这句话,将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中。

然而,在如此深的海底,氮醉效应如影随 形,我们又怎能确定眼前所见并非幻觉? 甚至,当时我们是否真的神志清醒?多年 来,一个狂野而遥远的希望滋养着我们的 白日梦,突然间,梦境似乎化作了现实, 令人一时难以置信。思绪变得混乱,解读 能力受限。难道多年的研究和与知名专家 的探讨,真的要在此刻化为眼前的现实了 吗?2024年10月的这一天,与最具标志性 的海洋动物之一的这次短暂邂逅,真的发 生过吗?

还是让我们将时光倒流片刻吧。

我想我对腔棘鱼的最初记忆,可以追溯到 童年。家里的自然科学书籍、百科全书, 或是儿童自然杂志里,都有它的身影。后 来,当然就是在大学攻读生物学和海洋生 态学期间,我又有所涉猎。任何关于进化 生物学的讲座,怎么可能不提到这种动 物?毕竟,它对科学家们所称的“陆生适 应(terrestrialisation)”——即脊椎动 物从水生到陆生的重大转变——有着至关 重要的意义。

当然,还有劳伦 · 巴列斯塔在南非的那次探 险。当时我还很年轻,是一名科考潜水 员,看着他们的日常点滴,感到无比神 往:这些经验丰富的潜水员甘冒一切风 险,只为直面神秘的腔棘鱼,从而为来自 巴黎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Muséum  national  d’Histoire  naturelle,简称 MNHN)的科学家们,提供在人类难以涉 足的腔棘鱼自然栖息地研究这一物种的机 会。我清楚地记得,当潜水员们带着珍贵 的样本和照片归来时,博物馆的两位研究 人员——加埃尔 · 克莱芒(Gaël  Clément)和马克 · 埃尔班(Marc  Herbin)眼中闪烁着羡慕与激动交织的光 芒。那时,亲自尝试如此壮举对我来说是 不可想象的,但那次冒险经历却始终埋藏 在我心底。

这份执念始终未消,直至2014年我来到印 度尼西亚——这里栖息着第二种已知的腔 棘鱼,即印尼矛尾鱼。作为非洲种腔棘鱼 的远房表亲,印尼矛尾鱼于1997年在远离 非洲海岸的地方被科学家们发现时,曾引 发过巨大轰动。

很快,我就开始搜集信息:查阅文献、整 理印尼渔民捕获腔棘鱼的记录、拜访法国 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与劳伦深入交流, 并 联 系 上 了 马 克  ·  厄 德 曼 ( M a r k  Erdmann)。正是他和他的妻子阿纳兹 (Arnaz),于1997年在苏拉威西岛 (Sulawesi)北部万鸦老(Manado)的 一个鱼市上,发现了第一尾印尼矛尾鱼的 标本。那尾鱼后来被正式描述为一个区别 于非洲种腔棘鱼的新物种。

 

亚历克西斯 · 沙皮伊,海洋生物学家,  “探险前所未见”科考项目团队领队 神秘的“腔棘鱼”(coelacanth,学名矛尾鱼), 或称“拉贾 · 劳特”(Raja Laut,印尼语意为“ 海洋之王”),曾被认为在7000万年前就已灭绝, 如今再度现身。亚历克西斯 · 沙皮伊与“探险前所 未见”科考项目(UNSEEN Expeditions)团队带 回了潜水员在印尼矛尾鱼(学名:Latimeria  menadoensis)自然栖息地拍摄到的该物种的首张 照片。继2013年劳伦 · 巴列斯塔(Laurent  Ballesta)在南非海域与西印度洋矛尾鱼的传奇邂 逅之后,这一由宝珀“心系海洋”公益事业支持的 海洋探索新篇章再次昭示,海洋中仍有大量未知领 域尚待发现,探索工作依然意义重大。此次探险行 动是与安汶岛(Ambon)的帕蒂穆拉大学 (Pattimura University)和设立在巴厘岛 (Bali)的乌达雅纳大学(Udayana University) 等国际及当地的科学合作伙伴共同开展的。

亚历克西斯 · 沙皮伊,海洋生物学家,  “探险前所未见”科考项目团队领队

神秘的“腔棘鱼”(coelacanth,学名矛尾鱼), 或称“拉贾 · 劳特”(Raja Laut,印尼语意为“ 海洋之王”),曾被认为在7000万年前就已灭绝, 如今再度现身。亚历克西斯 · 沙皮伊与“探险前所 未见”科考项目(UNSEEN Expeditions)团队带 回了潜水员在印尼矛尾鱼(学名:Latimeria  menadoensis)自然栖息地拍摄到的该物种的首张 照片。继2013年劳伦 · 巴列斯塔(Laurent  Ballesta)在南非海域与西印度洋矛尾鱼的传奇邂 逅之后,这一由宝珀“心系海洋”公益事业支持的 海洋探索新篇章再次昭示,海洋中仍有大量未知领 域尚待发现,探索工作依然意义重大。此次探险行 动是与安汶岛(Ambon)的帕蒂穆拉大学 (Pattimura University)和设立在巴厘岛 (Bali)的乌达雅纳大学(Udayana University) 等国际及当地的科学合作伙伴共同开展的。

潜水员在水下 145 米深处发现并拍摄到的第一尾活体印 尼种腔棘鱼,即印尼矛尾鱼。该个体亦是印度尼西亚马 鲁古群岛(Moluccas archipelago,旧称摩鹿加群岛) 首例报道的腔棘鱼。

潜水员在水下 145 米深处发现并拍摄到的第一尾活体印 尼种腔棘鱼,即印尼矛尾鱼。该个体亦是印度尼西亚马 鲁古群岛(Moluccas archipelago,旧称摩鹿加群岛) 首例报道的腔棘鱼。

直面 印尼腔棘鱼

不过,选择在这里开展研究,还有一个更隐秘 的、未曾言明的原因:我们坚信印尼种腔棘鱼就 主宰着这片海域。

但我还要再等上几年,才能名正言顺地潜 入这片栖息着“拉贾 · 劳特”(印尼语意为  “海洋之王”,即腔棘鱼)的水下王国。

除了要与我的教练兼好友马克 · 克雷恩一 起,年复一年地进行混合气体深潜训练和 实践之外,我还必须与当地大学建立联 系,发展稳固的科研合作关系,以便更好 地研究和保护我们所探索的深海环境—— 美其名曰“中光层生态系统”,也就是光 照逐渐变得稀缺的生物栖息地。

2018年,法国非盈利组织水下科学探索教 育协会(Underwater Scientific Exploration for Education,简称 UNSEEN)正式成立,这使我们得以在巴 厘岛开展首个试点项目,该项目由著名的 国家地理学会(National Geographic Society)资助。尽管得到了如此知名机构 的支持,我们的预算依然捉襟见肘,仅够 支撑那些高难度的潜水行动。然而,正是 这次规模不大的试点项目,为日后的一系 列项目奠定了基础。

到 了2020 年,对我们寄予信任的宝珀承诺 将全力支持我们的工作。从那时起,我们 终于可以开始展望更宏伟的探索梦想了。

得益于与当地科学家建立的合作伙伴关 系——尤其是多亏了来自巴厘岛乌达雅纳 大学的伊  ·  格德  ·  亨德拉万( I Gede Hendrawan)博士和来自安汶帕蒂穆拉 大学的吉诺  ·  瓦伦蒂诺  ·  利蒙( G in o Valentino Limmon)博士——我们的研 究区域得以扩展到了马鲁古群岛。为何选 择马鲁古群岛呢?这个由一千多座岛屿组 成的广阔群岛,地处“珊瑚大三角”(the Coral Triangle)的中心地带,乃是海洋 生物多样性最集中的核心区域。然而,与 印度尼西亚的其他主要地区相比,这里相 对孤立且未得到充分研究。

据我们所知,此前从未有潜水员涉足过这 里的中光层海域。仅这一点就足以激起我 们的好奇心,并坚定了我们记录下这些无 人涉足的生物栖息地的决心。不过,选择 在这里开展研究,还有一个更隐秘的、未 曾言明的原因:我们坚信印尼种腔棘鱼就 主宰着这片海域。

虽然当地的渔业活动频繁,但这一地区从 未有过捕获腔棘鱼的报道——不同于西边 的苏拉威西岛或东边的西巴布亚岛(West Papua),那些地方都曾有腔棘鱼不幸被 捕获并记录的案例。即便表面上看不到腔 棘鱼的踪影,但我们始终坚信它们就栖息 在马鲁古群岛。根据海图——尽管这一带 的海图出了名的不靠谱——这里似乎有适 宜腔棘鱼生存的栖息地。不过当然,我们 还得进行实地考察,好好验证一番。

当然,谁也无法保证我们一定能邂逅腔棘 鱼。因此,团队的首要目标是识别可能适 合它们生存的栖息地。

于是,2022 年,马鲁古群岛首次考察行 动“远东深海珊瑚礁”(Deep Reefs of the Far East)正式启动,目标锁定南部的 班达海(Banda Sea)。我们原本打算把 马鲁古群岛北部也囊括在考察范围之内, 不过由于距离太远,且航程过于艰险复杂, 几乎没有船只愿意前往,最后只好作罢。

2022 年,马克 · 克雷恩 (Marc Crane)在水下 106 米深处采 集沉积物,以便印度尼西亚国家研究 创新署(National Agency for Research and Innovation,简称 BRIN)的科学家们能够分析微塑料污 染的情况。

2022 年,马克 · 克雷恩 (Marc Crane)在水下 106 米深处采 集沉积物,以便印度尼西亚国家研究 创新署(National Agency for Research and Innovation,简称 BRIN)的科学家们能够分析微塑料污 染的情况。

团队里的三名潜水员总共进行了 25 次深 潜,累计下潜时间超过四天,却连腔棘鱼 的影子都没见到。不过,此次考察绝非失 败!我们记录下了非凡的中光层生态系 统,那里有着令人惊叹的生物多样性和一 些此前从未被拍摄记录的珍稀物种。某些 海域或许适合腔棘鱼栖息,但水温却不利 于它们生存:130 米深处的水温竟达 22 至 24 摄氏度——实在是过高了。

2023 年,团队在班达群岛开展了一次规模 较小的考察行动,旨在维系合作关 系;2024 年,在宝珀一如既往的坚定支持 下,我们终于又组织了一次新的大规模探 险。这一次,多亏了史蒂文 · 沃森 (Steven Watson)的慷慨相助,他将船 只交由我们调遣,并派出了由约翰 · 马斯船 长(Captain John Maas)率领的精干船 员 ,我 们 终 于 如 愿 挺 进 了 马 鲁 古 群 岛 北 部 !

与 2022 年一样,此次行动的目标是尽可能 覆盖更广的海域,寻找潜在的腔棘鱼栖息 地。我们只有三周时间,看似十分充裕, 但在进行深潜作业时,我们每天最多只能 下潜一次,而且时不时就得上船休整,让 身体从极端深度带来的生理压力中恢复过 来。这意味着出海的这二十多天里,除去 航行日和深潜员的休整日,实际只能进行 十五次深潜。探索的潜水点甚至不到十五 处——足见研究中光层栖息地之艰难!

直面 印尼腔棘鱼
印度尼西亚是一个由数千个岛 屿组成的广阔群岛,孕育着令人惊叹 的生物多样性。中光层珊瑚礁亦不例 外,庇护着诸如这条黑柄锉鳞鲀 (Rhinecanthus abyssus,一种扳机 鲀)等鲜为人知的物种——这是它首次 在其自然栖息地被拍摄到活体照片。

印度尼西亚是一个由数千个岛 屿组成的广阔群岛,孕育着令人惊叹 的生物多样性。中光层珊瑚礁亦不例 外,庇护着诸如这条黑柄锉鳞鲀 (Rhinecanthus abyssus,一种扳机 鲀)等鲜为人知的物种——这是它首次 在其自然栖息地被拍摄到活体照片。

每次我们到达一个新的潜水点,都必须遵守当地的 传统:未经各村落首领的许可,绝不能贸然下水。

船上集结了多支队伍。船员自不必说,还 有一支由三位安汶帕蒂穆拉大学科学家组 成的浅海科考潜水队——由吉诺 · 瓦伦蒂 诺 · 利蒙博士带队,另两名队员分别是杰弗 里 · 萨里马内拉(Jefry Sarimanella)和 法吉林 · 拉哈亚安(Fajrin Rahayaan); 一支深海科考潜水队,包含两名深潜员: 朱利安 · 勒布朗和我,以及负责陪同护卫的 安全潜水员尤斯 · 里萨尔 · 鲁马道尔(Yus Rizal Rumadaul)。此外,我们还得到了来 自国际海洋守护者协会(Internationa l Seakeepers Society)的梅利莎 · 怀特 (Melissa White)和贡萨洛 · 佩雷斯-罗萨 莱斯(Gonzalo Pérez-Rosales)的支持。为 记录 这 次 考 察 行 动,阿 尔 诺  ·  德 尼 索 (Arnaud Denisot)负责拍摄地面和空中 影像。

为了统筹管理这支多学科、多文化的探险 队,并尽可能顺利地协调各项行动,无疑 需要一位出色的指挥者。或者更确切地 说,一位女指挥。这个角色落在了普里斯 卡 · 维迪亚斯图蒂(Priska Widyastuti) 身上。她是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海洋学 家,自 2020 年以来就一直孜孜不倦地在幕 后工作——从前期筹备到后期收尾——负 责处理大量后勤事务,并在现场确保各团 队的协调同步,监督科研进程。这是一个 至关重要的角色,不仅需要极强的适应能 力,还需具备广泛的技能。

每次我们到达一个新的潜水点,都必须遵 守当地的传统:未经各村落首领的许可, 绝不能贸然下水。他们中的许多人仍奉行 与现代社会截然不同的传统律法。例如, 对某些鱼类或其他海洋生物的捕捞或采集 常会被周期性地禁止数月甚至数年,以便 其种群有时间恢复。在某些情况下,整片 珊瑚礁海域都会被封禁。

这些做法背后并没有我们所理解的那种  “科学”。既没有根据无良行业利益计算 出的配额,也没有头衔众多的渔业科学家 提出的高明建议。不——它们纯粹基于代 代相传的古老智慧与实践,基于对自然世 界的认知和理解,以及朴素的常识。这是 一种海洋资源管理方式,我们的领导人若 真想保护海洋,不妨从中汲取灵感。

这样的传统习俗理应得到尊重和钦佩,我 们必须遵守。因此,每到一个新的潜水 点,我们都会拜会村落首领,自我介绍并 说明来意,以便他决定是否允许我们在他 所管辖的珊瑚礁海域下潜探索。 有时,我们翘首期盼的许可未能获得批 准,大家别无选择,只得继续前行,另找 能容我们进入的地方。

船上的生活总是忙忙碌碌,日子漫长而充实。

每天,杰弗里、法吉林和吉诺都要开展多次 潜水作业,为他们的研究项目采集海绵和水 样。从采集的水样中提取的环境DNA,能 让我们了解所探索海域的生物多样性情况。 我们的同事还进行了样带调查,以评估浅海 珊瑚礁的健康状况——这其中的许多海域此 前从未有人研究过。一回到船上,他们就必 须对样本进行归类:海绵样本要保存在96% 乙醇中,水样则需过滤。这些工作常常持续 到深夜,以便妥善保存样本,留待日后分析。

直面 印尼腔棘鱼
直面 印尼腔棘鱼
上图:团队每日的工作状态。潜水任务接连不断,采集的样本也要处理到深夜。

上图:团队每日的工作状态。潜水任务接连不断,采集的样本也要处理到深夜。

生态保护最完善的海域汇聚了大量如今已属罕 见的海洋生物。然而,这才是海洋本该有的模样。

生态保护最完善的海域汇聚了大量如今已属罕 见的海洋生物。然而,这才是海洋本该有的模样。

正是在这片深海弱光带——阳光即将尽数衰减,消 散在深渊之中,仅余最后1%幸存——我们邂逅腔棘 鱼的几率最大。

深潜作业也一次接一次地开展。朱利安和 我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流程。沿着陡峭的 崖壁一次次下潜,直至抵达水下100至130 米深处——这是最后的边界,留有约两万 年前海平面处在最低点时的古老侵蚀痕 迹。正是在这片深海弱光带——阳光即将 尽数衰减,消散在深渊之中,仅存最后1% 幸存——我们邂逅腔棘鱼的几率最大。

但说到底,我们真正的机会究竟有多大? 该如何提高胜算?我们这些渺小的陆地生 物面对着浩瀚的海洋,要如何决定在哪里 下潜?是这个礁石岬角的南边还是北边? 在哪个时间段下潜?又该在哪个精确深度 进行重点搜寻?腔棘鱼会移动,它们可以 横向或纵向游动。稍有偏差,哪怕只有几 米,都可能与它们失之交臂。这些问题萦 绕心头,让我头晕目眩。我努力把这些念 头抛诸脑后,告诉自己总得从某处开始。 我只希望,多年来搜集的线索和信息终有 一日能像拼图碎片般各归其位。

探险路线是根据海底地形图和与马克 · 厄德 曼的交流绘制而成的,它带领我们探访了 一些生物多样性极为丰富的壮丽海域。然 而,有些地方多年前甚至几十年前就因毁 灭性的爆炸捕鱼而惨遭破坏,至今仍未恢 复。平原上遍布珊瑚碎屑,毫无再生迹 象。鱼类种群的多样性及数量几近归零。 这是人类贪欲留下的不可磨灭的伤疤。

在这几次潜水过程中,洋流常常强劲而湍 急,令下潜愈发艰难。然而,水面团队展 现出的专业素养确保了我们的安全,让我 们能安心无忧、全神贯注。我们拍摄到了 一些在自然环境中极少——甚至从未—— 被记录过的物种,还为帕蒂穆拉大学的同 事们采集了少量中光层海绵样本。也许其 中一种会成为科学界的新发现,或是含有 对医学有价值的分子,谁知道呢?

然后,在探险的第十天,我们终于抵达了 那个我一直渴望探索的地方。海底地形图 显示,这片区域水面之下,必有奇观。清 晨将近六点时,我已醒来,此时船正在微 弱的洋流中寻找安全的锚地。我得以抽空 欣赏眼前壮丽的景色——不过在此我就不 做描述了,以免泄露这块神秘宝地的具体 方位。

匆匆吃过早餐,穿戴好装备,我们在九点 前下了水。迟疑片刻后,我们便发现了一 道古老的水下熔岩流,它陡直地扎进了深 不可测的海底。我们决定沿着它继续向下 探索。下潜过程中,有好几条裸狐鲣(俗 称狗牙金枪鱼)一路陪伴在我们身侧。

我们穿过了两道温跃层——那些水温骤降 的薄薄水层。在120米深处,一堵巨大的垂 直礁壁出现在眼前,表面相当光滑,覆满 海绵,由于缺乏洞穴,这里鱼群稀少。往 旁边移动了几米后,我们发现巨大的裂隙 和裸露的岩礁。这种复杂的地形向更深处 延伸,不过我们在125米深处谨慎地停了下 来。这正是我等待许久的希望之光。

我向下匆匆一瞥,只见巨石嶙峋,洞穴密 布,构筑起一个迷宫般的奇异世界。尽管 昏暗的光线让人难下定论,但就我们要寻 找的目标而言,这已是多年来我探索过的最 有希望的潜点。就连水温似乎都恰到好处。

上浮的景象同样壮观,我们穿过了巨大  的裂隙,进入了一个位于80至60米深处之 间的、生物多样性极为丰富的区域。随  后是漫长的减压停留阶段——耗时超过三 个小时——期间还得忍受强劲而又变幻莫 测的洋流。

直面 印尼腔棘鱼
直面 印尼腔棘鱼

一出水面,我就决定必须重返此地——而 且要潜得更深。潜水计划定在两天后。起 初天公不作美:菲律宾一场热带气旋掀起 的海浪让我们的科考船颠簸不已,下潜变 得困难重重。橡皮艇好不容易才在潜点上 方定位好,等入了水,回收装备又颇费周 折。终于,熬过了海面的喧嚣之后,我们 迎来了水下的安宁。

我们沿着熔岩流下潜。四周一片漆黑。 在35 米水深处,第一次明显地感觉到温度 骤降。我们借助水下推进器快速下潜: 60 米、80 米、100 米。珊瑚礁从眼前掠 过;光线随温度一同衰减。水压在不断增 大。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今天定 会有所不同。但我努力压下这个念头,以 免因未能如愿而徒增失望。毕竟,野生世 界不可预测、难以驯服,也所幸它并不受 我们期望的左右。

我们计划下潜到150米深处,确认两天前我 似乎瞥见的洞穴或悬礁是否存在。抵达152 米深处时,周围依然是奇异的栖息地。但 在如此深的海底,每一分钟都代价高昂; 在漫长的上浮过程中,每一秒都仿佛被拉 长成了一小时。仅仅几分钟后,我们就不 得不离开那令人沉醉的深海,开始进行减 压停留。

一块巨大的礁石赫然耸立在我们面前。 为了扩大搜寻范围,我们决定分头行动: 朱利安往右,我往左。

突然,一声几乎抑制不住的惊呼传来: “腔棘鱼!是腔棘鱼!”我没听错吧? “不可能......这时候还开这种不合时宜的 玩笑?不——他不敢。”一瞬间,这个念 头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当即原路折返,匆 忙绕到礁石右侧与朱利安会合。

在那儿等着我的,是震惊。时间仿佛静止 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就在 我面前,毫不费力地悬浮在礁石上方几厘 米的地方,窝在一簇美丽的橙色海扇旁 边。尽管四周一片漆黑,但我绝不会认 错:那典型的粗壮身形,那独特的体色, 那些标志性的鱼鳍......尤其是那只无与伦 比的绿眼睛,我此时正凝视着它们。朱利 安既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做梦。这种来自 远古时代的生灵,当今世上独一无二,绝 不可能与任何其他物种混淆。

它的平静和淡然与大多数海洋生物形成了 鲜明对比,后者通常会在我们人类这样的 超级掠食者面前四散奔逃。但这尾腔棘鱼 却留在原地,似乎对自己的强健体魄信心 十足。毕竟,它历经了漫长的岁月,遭遇过最 凶猛的海洋生物,挺过了地球历史上的生态 危机和大规模灭绝。它不会在此刻退缩。

然而,它的静止只是表象。仔细观察,会 发现它的叶状鳍正轻轻摆动,保持着微妙 的平衡,悬停在礁石附近,几乎不会触碰 与它共享栖息地的其他生物。

它那独特的背鳍高高竖起,勇敢地展开长 满细小棘刺的鳍条。这是防御姿态吧?毫 无疑问,我们的出现和灯光的刺激惊扰到 了它。我们尽最大努力减少它的不适—— 避免直接照射灯光以免刺激它的眼睛;绝 不能把它逼入绝境,要确保它始终有路可 退——以防我们的存在令其难以忍受。

此次意外邂逅带来的最初的震惊逐渐平息 后,我们陷入了一种几乎无法抑制的狂喜 之中,迫不及待地想要拍下照片,藉此带 回这次非凡目击的证据。同时也是为了确 保我们并非陷入了某种幻觉。时间紧迫。 我艰难地去够扣在身体右侧的相机,手忙 脚乱地取下——不如说是扯掉了——镜头 防水罩的保护盖,设置好闪光灯,构图取 景......我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我得 做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对焦。 我按下了快门,一次,两次......与此同 时,朱利安正在录像,他的眼中始终带着 笑意。

直面 印尼腔棘鱼
直面 印尼腔棘鱼
直面 印尼腔棘鱼

我和朱利安当时的心情难以言表。在水下145 米深处的一 块礁石旁,发现了这种我幻想多年的动物——而在这片广 阔的群岛中,此前从未有过任何关于它的目击记录。

拍了几张之后,就该认真地开始漫长的上 浮了。我们与这尾腔棘鱼共处的时间才不 过五分钟,却已到了分别的时刻。

面对这水下世界的图腾,在如此深不可测 的海底,人如何能保持理智?然而,我们 不得不抑制住那份赞叹之情,压下那份继 续端详它的渴望,只因这些念头会诱使我 们逗留更久。我们必须强迫自己上浮,将 它留给这个沉没在海底的王国——这个对 我们渺小的陆上生物而言,太不宜居的国度。

我和朱利安当时的心情难以言表。在水下 145 米深处的一块礁石旁,发现了这种我幻 想多年的动物——而在这片广阔的群岛中, 此前从未有过任何关于它的目击记录......这 实在令人百感交集。在接下来的长达四小时 的减压停留过程中,我们没有拍下任何一张 照片。我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别处。

首先涌上心头的是巨大的喜悦——大自然 赐予了我们这样一次邂逅,我们所有的努 力和牺牲终于得到了回报,而我们的假设 也并非完全是异想天开。而后,一想到水 面团队尚不知情,想象着他们得知这一切 时的反应,还有合作伙伴们的反应,心中 又激动万分。

很快,一些更沉重的问题浮现了出来:我 们应该透露我们的发现吗?我们的披露是 否会因公开而激起人类的贪婪,从而危及 这个潜在的腔棘鱼新种群?尽管这些问题 萦绕心头,但我的笑容始终未减。

直面 印尼腔棘鱼
直面 印尼腔棘鱼
直面 印尼腔棘鱼
直面 印尼腔棘鱼
直面 印尼腔棘鱼
在远离海面的幽深海底,有着崎岖不 平的地形地貌,这里庇护着最具传奇 色彩的现存动物之一。腔棘鱼独特的 外形令人瞩目,而它用标志性叶状鳍 游动的姿态也十分奇特。

在远离海面的幽深海底,有着崎岖不 平的地形地貌,这里庇护着最具传奇 色彩的现存动物之一。腔棘鱼独特的 外形令人瞩目,而它用标志性叶状鳍 游动的姿态也十分奇特。

我们带着部分队员返回水面,他们是耐心 等待了四个多小时的守护天使,期间一直 随着浪涌和洋流漂浮着。我们筋疲力尽, 下巴因为在水下待了太久而酸痛,脸也泡 肿了。直到最后一刻,我们都在试图回避 他们询问的目光:他们知道我们有消息要 分享。但,究竟是什么消息呢?

消息终于揭晓。普里斯卡热泪盈眶,阿尔 诺难以置信。随之而来的是众人的狂喜。 在船上,我们也受到了同样热烈的欢迎, 船长甚至离开了驾驶台前来祝贺。他也震 惊不已。那天刚好是他生日的第二天,再 过几周,他就要退休了。他不可能奢求得 到比这更好的礼物了,我们也是。我们对 他和他的船员,以及史蒂文 · 沃森,怀有无 限的感激——是他们让我们实现了这个近 乎疯狂的梦想。

没有这样一支汇聚多元人才的团队,没有 来自不同背景的热忱之士携手并肩、只为 实现既定目标,这样的项目绝无成功的可 能。当然,要让一切成为可能,同样离不 开那些充满热情的合作伙伴,正是他们赋 予我们行动的力量。

第二天,我们又去碰了碰运气,这回轮到 我走运了:水下140米深处,就在前一天的 同一地点,我再次遇到了同一尾腔棘鱼。 这一次,我们的时间稍多了一些,与它共 处了宝贵的八分钟。这代表着更久的端 详,更多的影像。我们尽情享受这难得的 幸运,然后再次开始漫长的上浮,向着光 亮归去。

然而第三天,我们的动物朋友却没能现 身。大家只是徒劳地搜寻着。这无疑是一 次赤裸裸的提醒:野生动物是自由而难以 捉摸的。说到底,还有什么比自然界中这 些短暂、意外的相遇更珍贵呢?即便未能 相遇,那点轻微的失落又算得了什么?在 这个即时虚拟触手可及的时代,我们必须 牢记:野生动物能在它的原生栖息地里自 由自在地生活,而不是在笼子里踱步,或 者隔着厚厚的有机玻璃,在一群争先拍摄 完美社媒照片的人群面前徘徊,没有什么 能比这更令人惊叹的了。仅仅是知晓我们 的腔棘鱼在某个地方——也许就在附 近——独立生存着,就足以让我们感到欣 喜,也足以抵消我们得知无法与它作最后 告别时那种堪称自私的失望。现在,我们 必须继续前往其他偏远岛屿,完成接下来 六天的考察。

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并与项目相关人 员进行了多次讨论后,我们最终决定公开 这一发现。如今,自然界正遭受着前所未 有的、来自人类的无情而猛烈的冲击。整 个生态系统遭到破坏,濒临崩溃;物种正 以惊人的速度消失灭绝,却几乎无人察 觉,这种沉默令人无法忍受。马鲁古群岛 北部也未能幸免:为了推动社会的能源转 型、满足人们无穷无尽的消费欲,并为电 动汽车和互联设备生产电池,采矿业正在 吞噬此地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原始森林,而 那些曾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原住民也同样饱 受威胁。连锁反应之下植被消失,间或伴 有化学污染的沉积物径流再无阻挡,对当 地社区生计至关重要的整片珊瑚礁因此遭 到破坏。

腔棘鱼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物种,在当 地、全国乃至国际上都引起了极大的关 注。它是海洋栖息地保护的有力杠杆,能 够将科学家、政策制定者和公众团结起 来,共同投身海洋保护事业,并鼓励有关 方面设立全新的海洋保护区。作为“伞护 物种”,保护腔棘鱼能够确保其繁衍生息 的栖息地得到保护,进而惠及所有共享该 环境的其他物种。

因此,我们认为有必要公开腔棘鱼栖息于 马鲁古群岛的事实,因为这不仅为这种仍 充满神秘色彩且已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 (IUCN)列为“易危”的物种的分布提 供了宝贵的新信息,也为打造自然保护区 网络从而更好地保护腔棘鱼创造了契机。

我们不禁憧憬,有朝一日,我们微不足道 的观察和工作,能够使印尼腔棘鱼以及所 有栖息在其深海领域的物种得以安宁生 活,免遭人类短视行为的侵害。

朱利安和亚历克西斯在当日潜水前 做最后的检查。

朱利安和亚历克西斯在当日潜水前 做最后的检查。

参与此次探索的团队成员合影。

参与此次探索的团队成员合影。

直面 印尼腔棘鱼

章节 14

高柏丽酒庄

优雅入酒,精致筑园。

章节作者

杰佛里·金斯顿(JEFFREY S. KINGS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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